好好的犀鸟,当什么垃圾鸟
原创 花落成蚀 花蚀的人间观察
有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卫生,但又效率极高的观鸟点,叫垃圾堆。嗯,没错,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,这连鸟都懂。有些鸟,会比别的鸟更擅长、更敢于利用这种资源。我通常会管这样的鸟叫“垃圾鸟”。
此处并无贬义。
去了趟南非的克鲁格国家公园,我发现这儿的垃圾鸟有点高级。
狮子震惊。
身在克鲁格国家公园里,有一种地方你一定会去。这地方叫……营地。这不废话吗?中午难道你不吃饭?吃饭就得去营地。更何况,营地里还有水,有厕所,有周边店,买买买不高兴吗。
而且……营地里还有垃圾。而这些垃圾,吸引来了一种亮晶晶的鸟:
每次在营地拿出食物,就会有无数双黄眼睛盯过来。它们展开亮蓝色的翅膀,边缘闪着绿色的结构光,从树枝上飞下,迈开两腿朝人人奔过来,然后歪着头看你。
这是蓝耳丽椋鸟(Lamprotornis chalybaeus)。椋鸟,其实就是八哥所属的那个类群,这类鸟多多少少都是机会主义者,机会主义者是最贼的。丽椋鸟这个属,成员名字里不是有个“丽”,就是有个“辉”,完全是因为它们那祖传的饱含结构色的羽毛,实在是漂亮无比。国外比较发达的动物园,也常饲养几种丽椋鸟,作为非洲风情的点缀。
而在原产地,蓝耳丽椋鸟在干啥呢,在捡垃圾。
这张看“蓝耳”就清晰了。
不要误会,这地方不止蓝耳丽椋鸟捡垃圾,毕竟当地还有家麻雀呢。家麻雀在真正的野地里非常罕见,一旦到了人的房子周围,马上多了起来。但是,蓝耳丽椋鸟个头有麻雀两个大,和麻雀一样集群,甚至智商都比麻雀高一大截,麻雀凭什么跟它们抢?凭可爱?
所以,克鲁格的营地当中,最优势的垃圾鸟,就是蓝耳丽椋鸟。
但是,总有一些更强的敌人。
那是我在克鲁格游览的第一天中午,拿着一盘吃的,一边和蓝耳丽椋鸟大眼瞪小眼,一边恶狠狠的啃土豆沙拉和猪肉肠。突然,一阵风声响起,那些金属蓝的鸟全部散开。我回头一看:
大哥!不至于吧!你堂堂的南黄弯嘴犀鸟,也来捡垃圾吃?
只见它往前跳了两步,后面另外两只同类也落到了树上,仿佛是一群打手,把我围了起来。然后……
然后几只鸟就歪着头瞪着大眼睛看我!不时转转脑袋换个视角!完全没有海鸥整薯条那些动作!就只是看着我!
哥,你们卖萌好像效果不太行吧!要食要得如此彬彬有礼,我也不会给啊。
这是克鲁格国家公园最常见的犀鸟——南黄弯嘴犀鸟(Tockus leucomelas)。不算尾巴,它们就只有乌鸦那么大。在这里的荒漠草原中,南黄的生态位也颇类似不集群的乌鸦,纯纯的机会主义者,主要吃虫和种子,不主要的部分,那范围就广了。
这里岔开说一种营地里不是鸟的垃圾佬,那就是青腹绿猴(Chlorocebus pygerythrus)。
绿猴这个类群,在非洲的生态位有点像亚洲的各种猕猴。而分布在东非、南非的青腹绿猴,可以说是中国游客最容易遇到的一种绿猴,毕竟非洲别的区域游客少很多。由于没有人投喂,垃圾管得也相对较严,青腹绿猴在克鲁格几个营地里都还算比较克制。好玩的是,我去了两个营地,小营地的猴群更有礼貌,大营地的会上车偷吃的,用向导的话说就是“这里的猴特别坏”。不知道这种差异,是因为大营地的人离车时间比较长造成的,还是那儿的猴群中有个发明家,找到了这种偷食的策略教给了同类。
克鲁格有一种和南黄长得很像的犀鸟,叫南红弯嘴犀鸟(Tockus rufirostris)。
你们看,这两种犀鸟名字开头都是“南”,但它们不姓“南”,而是姓“弯嘴犀鸟”。弯嘴犀鸟这个属中,有两个大家族,一个是黄弯嘴,一个是红弯嘴。黄弯嘴有南方和东方两个种。红弯嘴就更厉害了,分成东(坦桑尼亚红弯嘴犀鸟)、南、西南(达马拉红嘴犀鸟)、西、北五种。这五个种以前被认为是同一种,后来研究深入了才分开。更加赫赫有名的是,《狮子王》里面的沙祖,就是一只红弯嘴犀鸟。有的文章说沙祖是黄弯嘴,这显然不可能,沙祖这么红的嘴,甚至和红弯嘴一样,喙基中央偏黄。哦,你说2019年的《狮子王》3D电影里沙祖还原成了黄弯嘴啊?那是不尊重原著!那是数典忘祖!那是瞎搞!我不同意!
话说回来,《狮子王》的动物组成更加类似于东非,并且沙祖的肚皮是纯白的,所以它是坦桑尼亚红弯嘴的可能性更大,而不是我这里拍到的南红弯嘴。
无论是嘴还是体型,南红都比南黄要小,而且我在克鲁格见到的南红全是独自活动。或许正是个体战力较小又不像南黄那样集群,使得南红没法挑战南黄垃圾霸王的地位。
但南红有个很喜欢的觅食环境,那就是……大象的屎堆。大象那么大,还集群,屎肯定很多。象屎里没有被消化的植物残渣特别多,很多昆虫会作为进一步的分解者,来处理这份没有放错地方的资源。所以嘛,象屎堆就成了南红的乐园,我是见过它们跳进屎堆的坑上,开心的用脚和嘴刨,挖出里面的虫子吃。
弯嘴犀鸟是个特别成功的类群,个头不大,生活策略灵活,脑子也好使,因此分布很广,种类很多。克鲁格里除了南黄和南红,还有黑嘴弯嘴犀鸟(Tockus nasutus)和冕弯嘴犀鸟(Tockus alboterminatus)两种。在不同的分类系统里,这两个种有从弯嘴犀鸟属拉出来分到冠角犀鸟(Lophoceros)属的,但这两个属所有种的中文译名全都是“XX弯嘴犀鸟”,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。
黑嘴弯嘴犀鸟我没遇到,冕弯嘴犀鸟倒是遇到一群。它们出现在大营地——不是来吃垃圾的——结满果子的榕树周围大快朵颐,吃完就吵架。
要说吵,那克鲁格区域还有一种名字都看起来很吵的犀鸟,它叫噪犀鸟(Bycanistes bucinator)。
噪犀鸟比前面说的几种弯嘴都要大。好玩的是,在克鲁格国家公园里面——至少是南部——基本看不到。为啥呢?噪犀鸟喜欢高大的树木,克鲁格南部都是干燥的荒漠草原,高树太少,不是很适合噪犀鸟。
那想看去哪儿找呢?
南门外鳄鱼河边,一片酒店、高尔夫球场里大树多得很。一到傍晚,就能听到犀鸟叫,循声而去,你就可能发现噪犀鸟。我们待的那个酒店里,刚好有一对一看就德高望重的夫妻,那头上的盔比小辈们霸气多了。
看看小辈。
本来要说垃圾鸟,说到后来就说岔了。本文的正文部分到现在提到了7个物种,只有3种日常热爱捡垃圾。到后来,根本就是岔到写克鲁格有啥犀鸟上,简直就是气死中学语文老师,跑题啊这是。
我乐意。
既然如此,干脆把克鲁格的犀鸟讲完吧。克鲁格还有一种犀鸟我没提到。这位更是重量级:
红!脸!地!犀!鸟!(Bucorvus leadbeateri!!!)
地犀鸟是犀鸟亚目中最神奇的类群。犀鸟这个类群有大型化的倾向,大个头种类飞行能力也就那样。这条路走到极致,就是红脸地犀鸟这个状态:能飞,不爱飞,基本就在地上走,体重可高达6公斤,碾压除同属的地犀鸟以外所有的现生犀鸟。
你说是不是重量级。
克鲁格的鳄鱼河门北边不远处,住着一小群红脸地犀鸟,出现得比较稳定。红脸地犀鸟是少有的不以夫妻为组织,会稳定集成小群活动的犀鸟。像前面说的南黄在垃圾堆旁边的集群,可能是以食物丰沛、共同迎敌为前提的短期同盟。但红脸地犀鸟不一样,它们的小群稳定存在,会一起觅食,一起生活。这种群体一般是一对强势的父母带着孩子,群里的孩子就算成年,也会跟着父母一起,甚至会给自己的弟弟妹妹喂食,帮爸爸妈妈养育后代。这种基于血缘关系的利他行为有个特有名字来指代,叫亲缘利他。
咱们人类也会。
最后再说一下“垃圾鸟”。为啥在我这儿,“垃圾鸟”不是一个贬义的头衔呢?因为我很喜欢在垃圾场附近观鸟。在印度次大陆,我能在垃圾多的地方找到黑鸢;在我老家武汉,垃圾堆旁边是观察灰喜鹊行为的好地方……这样的例子太多了。
有一些动物,特别擅长利用人类的资源,它们在城市、乡村的数量很多,到真正的野外反而难以见到。我以前研究过的白头鹎就是如此。而垃圾堆,实在是一个资源丰富的区域,就是有很多动物会去利用。
我实在是觉得擅长使用垃圾的鸟类,也就是“垃圾鸟”,有一种灵活又聪慧的生存策略。